事奉不忘睡眠……我有話說

失眠對香港人來說並不陌生。根據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於2023年8月至2024年2月發表的調查顯示，香港市民的睡眠健康已亮起紅燈。調查訪問了約4,200名香港成年人，結果發現有高達41%的港人平日睡眠時間少於7小時，未達健康指標，且有32%的受訪者受中度或以上失眠困擾。[1] 除了普通市民，教牧同工的失眠問題也值得關注。2025年建道神學院的一項研究顯示，受訪的50名新手牧者，平均睡眠僅6.72小時，超過三分之一睡眠不足（6小時或以下），其中12%每日僅睡5小時。[2] 事實上，失眠的又豈只新手牧者，有不少年長忠心的教牧同工，同樣面對睡眠問題。今期〈我有話說〉，邀請了精神科醫生廖廣申，與大家談一談睡眠。

焦躁不安的心，枕頭也變得無法安枕

                                                                                                           ~ Charlotte Brontë

睡眠不是可有可無，而是必須的。神創造大自然，在祂的設計藍圖中，所有生物都需要有作息時間。大部分高等動物，包括人類，都會在晚上睡覺。當然，現代社會需要做輪休的工作者除外。所以神很奇妙，也想得很周到，設計了太陽、月亮和地球自轉，於是每天就有白晝、有黑夜。

理想的情況是，人們每天可以有六至九小時的優質睡眠。所謂的優質睡眠，是指到睡眠中間沒有受干擾或被打斷，在大部分日子都能維持到連續的深層睡眠。當一個人有充足的優質睡眠，日間便能精力充沛，做事有效率，心情也會輕鬆，充滿信心，這對身心健康也有直接有好處。相反，人若睡眠長期不足或睡眠質素差，身心健康便會出現各樣問題，包括精神不集中、記憶力衰退、心情浮躁、日間疲倦、視力不清、錯覺、手震、面無表情、言語不清，身體甚至會容易降低免疫力，增加感染及患癌風險、消化道潰瘍、心血管疾病、肝病，嚴重的更容易發生事故及意外。偶爾睡不夠或不好沒有關係，但只要每週有三晚失眠，而持續四星期，便算為失眠，需要留意。

廖醫生指出，不少牧者會出現睡眠問題，而失眠是多源成因的問題。主要分為心理壓力因素、環境因素及生理因素。撇除身體不適如氣喘、胃痛等疾病會影響睡眠，牧者失眠大多源於壓力、焦慮或工作負荷過重，造成精神緊張，加上有時夜晚需要開會或處理緊急事務，睡眠時間不固定，更容易打亂睡眠生理時鐘。

另外，牧者大都對自己要求高；能成為教會領袖、具領導特質的人，往往自我標準較高，承受的壓力也更大。於是責任心重的牧者，便難以放下重擔。縱然明白耶穌教導人要卸下重擔，卻未必能完全除去內心的煩惱與憂愁。牧者會把會眾如同兒女一般看待，雖有充足愛心，卻未必能調節自身情緒。每位弟兄姊妹的難處——如有人生命軟弱、有人婚姻出軌、有人失業等——累積起來，就會形成沉重負擔。牧者面對各式各樣的問題，焦慮不斷堆積，腦袋停不下來，難以入睡。就算睡著了，但到半夜醒來，這些問題仍會浮上心頭。一想到會議細節及待辦事情，或教會經濟出現危機，便睡意全消。

廖醫生補充，在心理層面來說，焦慮與負面情緒是引致失眠最主要的原因。長期受焦慮、抑鬱困擾，長年處於高壓狀態，需要努力去面對與調適。除了事奉壓力、家庭壓力，部分牧師本身原生家庭背景，亦容易帶來焦慮與抑鬱傾向。並非只有性格完全健康的人才能讀神學，有些性情內向、偏向緊張悲觀的人，同樣會成為牧者，而當他們遇上困境時，情緒問題比較容易浮現。

開懷大笑和充足睡眠，是醫生書中最好的良藥。

~愛爾蘭諺語

廖醫生指出，許多信徒甚至牧者常陷入思緒紛擾的困境，大腦日夜不停運轉，即便明白自身問題，單單倚靠背金句也難以安靜心神。對此，他分享多項既簡單又實用的方法，幫助牧者系統性改善失眠問題，重建優質睡眠。

改善失眠最基本與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建立固定且規律的睡眠模式。人體內有一座生理時鐘，牧者只要維持每日固定時間入睡、起床，就能逐步培養深層和穩定的優質睡眠。作息調整講究持之以恆，即便晚上睡得不好，清晨醒來身心疲累，也需按鬧鐘準時起床，並且做到在日間不補眠，甚至戒掉午睡習慣，堅持穩定的夜間睡眠節奏，讓生理時鐘重回正軌。

與此同時，牧者需要改善睡眠環境與日常習慣。日間多接觸戶外自然光、觀察自然環境，能有效促進大腦分泌血清素，有助夜晚褪黑素正常分泌，大幅提升睡眠質素。睡前需整理睡房環境，降低噪音、調節室溫；光線會讓人保持清醒，因此夜間務必拉緊窗簾，避免窗外強光；關掉室內燈光，保持室內昏暗。此外，咳嗽、關節痛、胃痛等身體問題都會干擾睡眠，有需要時及早就醫。

飲食調節也是改善睡眠的重要一環。睡前應避開咖啡及辛辣刺激食物，睡前過飽會難以入眠；而晚餐過早、空腹過久會導致夜間血糖偏低，容易半夜餓醒。建議可適量加餐，飲用溫牛奶等溫和食物，穩定血糖。

牧者也應養成睡前放鬆儀式，營造入睡氛圍。睡前避免觀看緊張影片、爭辯議題、積蓄怒氣，恪守不含怒到日落的原則。可透過洗漱、更換睡衣、閱讀聖經、翻看書籍、播放柔和音樂等放鬆心神，逐步培養睡意。睡前不適合跑步、游泳等劇烈運動，適度伸展、拉筋更有助放鬆身體、幫助入眠。

廖醫生提醒，切勿給自己入睡壓力，不必強迫自己入睡、計算睡眠時長。若躺臥十五分鐘仍無法入睡，可離床看一些讓人放輕鬆的書，應避免看手機、電視、進食，也不要反覆看時鐘加重焦慮，待有睡意再就寢。

至於安眠藥，廖醫生說明其利弊。長期高劑量服用會產生依賴、夢遊、短暫失憶、日間昏沉等副作用，但短期在醫生專業處方下使用，可有效迅速改善嚴重失眠，幫助情緒瀕臨崩潰、無法正常事奉的牧者恢復狀態。輕度失眠可自我調整，嚴重失眠甚至出現負面念頭時，需盡快就醫，無論安眠藥、抗抑鬱藥或其他有助入眠的藥物，都必須遵從醫生的意見使用。

不懂得休息的人，就無法好好工作；不懂得鬆手的人，就無法長久堅持。

~ Harry Emerson Fosdick

許多弟兄姊妹的固有觀念，甚至有時連牧者自己也認為，牧者理當二十四小時待命，即便深夜也需接聽求助電話，這種無底線的事奉要求，實在是損害牧者身心健康的不良模式，教會需要反思這種不眠不休的事奉文化。

偶爾通宵禱告、禁食事奉並無不妥，短暫作息失衡對身體並無太大影響，只要牧者多數日子能維持優質睡眠，便不會影響健康，但全年無休的事奉狀態卻真的侵害牧者的健康。長期深夜待命、作息混亂，會讓牧者陷入健康危機，容易引發三高、腸胃潰瘍、甚至癌症，加速身體機能老化。因此，廖醫生建議，教會應建立合理的緊急應對機制，參考醫療輪班模式，安排牧者輪值承擔緊急事務，避免單一牧者長期承受深夜待命的壓力。至於人手不足的小型教會，便應教導弟兄姊妹建立正確觀念，明白教會並非醫療、警察或社福單位，無需時刻待命。

參照歐洲各國的勞工條例，下班後禁止以通訊軟件聯繫員工，這一理念值得教會反思和參考。牧者亦是普通人，並非無底線透支的事奉工具，教會董事會與全體信徒，應共同改變舊有觀念，不要強迫牧者終日待命；忠心的牧者也要改變自己為了服事主而不眠不休的信念。若情況許可，教會可以共同商討；教會遇到危急情況，夜裡才聯絡牧者，弟兄姊妹若出現一般情緒問題，應引導求助者尋求專業救護與協助。

教會傳統中「事奉要全然捨棄自我」的觀念，不該成為犧牲牧者健康的藉口。廖醫生認為許多牧者長期患病、身體透支，本質是被不合情理的事奉文化消耗。醫護、消防等輪班行業皆有配套休息機制，教會卻常讓年長、有家室的牧者頻繁通宵當值，做法不值得鼓勵及應該與時並進，尊重勞工法例及職業安全健康的原則。

此外，部分教會將牧者正常休息視為「錫身」、懶惰，是嚴重的觀念偏差。睡眠是神所設立的生理規律，牧者按時休息是自我保護，並非懈怠。唯有全體信徒共同扭轉不眠不休的事奉文化，尊重牧者的作息與身心健康，才能讓事奉走得更長遠、更穩固。

為了第二天可以精神飽滿好好工作，人們需要安睡；牧者也不例外，他們需要先照顧自己的精神狀況，才能有精神照顧弟兄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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