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性教育裡遇上沉默與迴避

面對青春期的孩子，無論是家長還是教育工作者，是否常有一種無力感？有時滿腔熱誠地表達關心，換來的卻是簡短的回應或沉默。對前線工作者而言，每次走進課室帶領講座或小組，其實也充滿未知與挑戰。

最近，筆者帶領了四次中學性教育小組，主題分別是：性騷擾、迷戀與曖昧關係、即食戀愛，以及男女身體界線。要讓年輕人不抗拒這些話題，甚至願意分享想法，實在是一門不容易的學問。這是因為性教育從來不只是生理知識，它本質上牽涉到深層的內在探索：如何掌握友情與愛情的界線？在人際關係中，我有權利表達自己，還是只能一味忍讓？對理想情人的期望與現實考慮該如何取捨？戀愛是追求短暫的刺激，還是等待長久的真愛？

「沉默」是在保護私隱領域

正如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H.Erikson）指出，青春期的核心任務正是尋找「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以及他在社會集體中所佔的情感位置」。[1] 上述這些關於愛、價值觀與關係界線的考驗，正是他們建構自我的重要議題。對於成長中的青少年而言，這些都是內心極度重要、卻極不易向人打開的「房間」。我們不妨回想一下，在過往與年輕人相處的過程中，是否也曾遇過各種試探與防備？

因為這些「房間」極度私密，青少年往往會用防備來保護自己。在小組互動中，導師通常容易與神情輕鬆、主動有眼神交流的學生建立連結，展開話題。但人群中，總有些學生刻意迴避，表現抽離，提不起半點興趣。帶領者難免會感到挫折，懷疑自己的講解是否太過沉悶。

其實成年人面對某些問題時，同樣會有不想回答的時候。對於過往失敗的經驗，或是內心深處對佔有慾、性、金錢與名譽地位等慾望的真實想法，成年人會將其鎖在祕密的大門後，只願向極少數信任的人打開。年輕人與成年人一樣，有保護個人私隱與內在世界的需求，差別只在於成年人已學會了用圓滑的交際手腕把問題帶過；而年輕人感到「被迫」要交出答案時，「沉默」或許就是他們用來保護自己的方法。

接納年輕人的不回應

明白到這一點，我們便能釋懷。初次接觸或談論敏感話題時，他們實在沒有具體理由去討厭眼前的成年人。他們拒絕的，也許只是「參與當下這個活動的邀請」，而不是拒絕建立關係。心理學家羅傑斯（Carl Rogers）強調溝通需要「無條件的積極關注」的概念，這意味著我們在聆聽時，必須放下批判與說教。[2] 因此，我們可以默默留意那些抽離的孩子，不勉強他們開口，並在心裡建立一個假設：不管他們看起來多麼漫不經心，其實他們都在聆聽。試著接納他們的不回應，給予他們「留白」的空間。只要保持平常心，這份關愛依然有機會悄悄走進他們的心。

感到安全自在 才能有效溝通

除了沉默，青少年也常常會拋出一些看似搗亂、甚至帶點冒犯性的問題。例如在講解性騷擾課題時，曾有同學突然大聲問：「如果我在街上褲子突然鬆了、跌了下來，露出內褲，我算不算性騷擾別人？」引來全班哄堂大笑。另一次，有位學生問：「我因為生得矮小，坐著的視線剛好正對著你的上半身，我這樣看著你已有半小時，是否性騷擾？」

這些突如其來的「挑戰」，在與年輕人的日常相處中屢見不鮮。成年人可能感到被冒犯而急於說教。我們不妨設定一個假設：學生正在學習新課題，他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一場「安全測試」，看看打開這扇門會不會招來責罵。

面對這些情況，成年人可以盡量配合主題來幽默回應，引導他們思考生活的場景。對於跌褲子的提問，可以笑著提醒：「若真如此，首要的是立刻把褲子穿好，保護自己。」對於嬌小學生的疑問，則可藉機引導：「你還在成長階段，未來還會漸漸長高。而我們是有直覺去分辨含性意味的視線，還是普通的注視。大家只要用平常心與別人相處，如有誤會，儘早澄清——正如你現在勇敢發問一樣，就是一個好方法。」

輕敲心門：「你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

當防護卸下，最美好的連結便會發生。當看見年輕人專注聆聽、認真思考，甚至在活動結束後留下來探討個人處境時，那份信息被成功接收的滿足感是難以形容的。這不僅是一堂課，更是一次寶貴的生命交流，彼此在對方的生活中留下片段。在這個對話空間裡，成年人獲得了一張珍貴的邀請函：「你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或「我可以再提問更多嗎？」實在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有時成年人聽到某些生命故事，可能會習慣性地分出對或錯。這時我們不妨提醒自己：正因為大家擁有不同的想法，作出了不同的選擇，才會有獨一無二的人生故事。 我們不是要找對錯，而是與眼前的年輕人一同累積人生經驗和選擇的智慧。盼望你我在將來，能繼續收到更多對話的邀請函，一起拓寬視野，共同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