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權勢者的力量》

即使毫無權力，人仍然可以選擇忠於自己所相信的，不再「活在謊言之中」（living within a lie），而是「活在真實之中」（living within the truth）。選擇活在真實之中的人，不會因此而得到官職或掌握權力，他只是拒絕做一些自己並不相信的事，甚至可能因為拒絕配合或說出真話而付上代價。無權力者的力量，不是來自擁有更多的武器、金錢或官職，而是來自拒絕繼續為謊言提供自己的合作。這是捷克劇作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在1978年寫成《無權勢者的力量》（ 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 ）時提出的重要思想。書名正正挑戰我們對權力的理解：一個無權力者何來權力？哈維爾提出的問題，在現今香港仍然別具意義。這本書在數年前經常被人提起，一度廣為人知；到了今天，書中的內容是否仍是對我們的提醒？

哈維爾在書中舉了一個著名的例子。一名蔬菜店老闆每天在店舖掛上一句政治標語。他真的相信這句口號嗎？哈維爾認為這並不重要。老闆掛起標語，可能只是因為其他人都這樣做，假若自己不掛，可能反而需要作出解釋。生活既有不少事情需要應付，自然不想再自找麻煩。於是，這位老闆便將標語掛上。

哈維爾稱這種狀態為「活在謊言之中」。這種謊言未必是刻意想要欺瞞他人，更可能是一種生存方式：我知道自己未必相信，別人也知道我未必相信，但大家仍按照某套方式說話和做事。久而久之，人也不再問自己是否相信，只求生活可以繼續。

但哈維爾看到一個有趣的地方：這位看似毫無權力的蔬菜店老闆，其實也在整個權力結構中扮演了一個角色。一個制度除了依靠掌權者，也依靠無數市民的日常配合。當每個人都掛起標語，便同時營造出「所有人都認同」的景象；每個人都按照規則把自己的角色演好，制度就得以繼續運作。無權力者一方面被權力支配，另一方面卻又在不知不覺間參與了權力的維持。

制度的謊言需要大家的配合，才得以維持；同樣，當愈來愈多人願意「活在真實之中」，謊言賴以維持的基礎也會逐漸改變。活在真實之中，不一定代表要主動發聲，更不等於每個人都要成為英雄。有人選擇說出真相，有人選擇不說違背良心的話；有人拒絕參與自己並不認同的事情，也有人只是在自己的崗位上，繼續認真做好應該做的事。這些選擇看來微不足道，卻有一個共通之處：不再以自己的配合，讓自己明知不真實的事情變得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