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世代與倫理的12個視點（下）

在第99期（兩期前），我與大家分享了「AI世代與倫理的12個視點」的前半部份，探討了具「自我反思」（Reasoning model）功能的第二代AI，以及AI由對話式模型（LLM）向「工具化」發展的趨勢。

文章雖然僅隔一期，但在網絡和AI的世界，真的一天也嫌多。今年6月，懲教署因響應「國際禁毒日」，於社交平台推出AI製作的禁毒短片《Obsession 糖衣陷阱》，將四種毒品擬人化為女團成員，於舞台以歌舞宣揚禁毒，卻被網民質疑有宣傳毒品的反效果。即使推出刪輯版仍再次出錯，最終署方需將所有製作下架致歉。[1] 這宗事件，正好引出我們今期要分享的餘下6個視點。

VII) 做到不等於學會，識做不等於明白

今日人人嚷著要學習使用AI，深怕被世界淘汰。的確，AI的便利性遠超以往電腦程式標榜的「所見即所得」 (WYSIWYG)，[2]只要向AI「發問」，就能全盤完成從意見提供、生成文章，甚至是多媒體製作。但問題是：我們學到甚麼？當凡事靠AI，我們便失去了思考過程。看似「做到」其實只是「假會」，久而久之，人們的學習能力會被掏空，到AI出錯時，連辨識與糾正的能力也沒有。[3] 正如懲教署的禁毒短片，署方明明面對最多毒販，本應是這方面的專家，該知道毒品是如何包裝吸引，引人上癮，偏偏最不該犯錯的，卻因過度依賴AI包裝、追求「潮又靚」的出品而犯錯了。

VIII) 機器損壞是更換，那「人」呢？

手機舊了、壞了，你會拿去維修嗎？在現今社會中，我們都習慣了更換（Replace）而非修理（Repair）。[4] 維修物件的人工和成本，往往比更換新的更貴；而且像手機這類電子產品，型號時時更新，二手價值更是「愈跌愈有」，很多設計為求美觀（或提高安全），更是不容許你自行拆開維修的。

手機壞了，換個新的還說得通；但如果一個人「無用」了、「舊」了，甚至「壞」了，又該怎麼辦？我們都知道，人是按著神的形象所造的，但現代社會將人簡化為「勞力與勞工」，單純將人工具化、視為可被計算的生產力，這就是無視了人類靈魂神聖且無法量化的本質。即便一個人的功能因疾病或年老而受損，他依然保有神的形象，而不僅僅是一個可供更換的零件。

IX) 樣樣都要即時，少了忍耐與等候

「唔使急，慢慢嚟，最緊要快！」這可真是代表了很多香港人的心態︰一切都要「快靚正」，「執輸行頭慘過敗家」。只要有AI ，一聲令下就能完成指令；相反，慢工出細貨、成功需苦幹，以及忍耐與等候，彷彿已是落伍的文化。

美國於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曾進行過一項經典心理學實驗——棉花糖實驗（Marshmallow Test）。在實驗中，受測的小孩子面前會放有一份棉花糖，他可以選擇即時享用，或者選擇等待一段時間；只要能堅持到實驗者返回房間，就能得到雙倍的獎勵。[5] 實驗結果顯示，能夠堅持忍耐而獲得雙倍獎勵的小孩，通常在未來的人生中也有較好的表現，包括考試成績、教育成就及身體質素等。延遲滿足（Delayed gratification）——能夠忍耐與等候，方能調節自己、看清目標，並持之以恆地努力。然而這些寶貴的生命質素，在數碼世界中，卻無聲無色地失去了。

X) 休息是關屏幕，還是真的關機？

當大家晚上睡覺時，手機是關掉（Switch off），還是只是關屏幕（Off screen）呢？在數位過勞的世代，許多人的休息都像手機一樣，只是表面閉屏，其實仍處於隨時接收訊息的待機狀態。真正的休息，需要我們控制手機，而非被手機控制。

詩篇四十六10有這樣的宣告：「你們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這其實不只是一種屬靈上的「關機」（Switch off），更是要求我們能夠適時切斷世界干擾我們的雜訊，在休息（安靜）中知道神在我們身上的作為，重新對焦於創造主。若不學會真正的「關機」，我們便無法在忙亂的社會中辨識善惡，也無法在基督的根基上得著真正的安息。

XI) 說好了的AI開放平台與新一代的數位鴻溝

今日AI的緣起，本來是要建立一個人人可用的開放平台（Open platform），只要能上網到AI的模型網站，或是下載應用程式，就能使用AI。然而今日的發展，卻變成了付錢訂閱（Subscribe）的才擁有更好的平台，或是要特定地區才能使用（香港就被很多AI平台排除在外了）。[6] 經濟資源較弱的人，就要被迫使用準確度比較低的免費版（或是需要使用VPN翻牆來使用），有時更會被其錯誤的答案所誤導。AI非但無法解決不平等，反而會進一步強化不平等，製造了更大的數位鴻溝。[7] 這正呼應了《動物農莊》中的名言：「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

這個新的數位鴻溝，顯示了AI高速發展背後的權力不對等與資本驅動本質。AI 既會放大現有社會的經濟優勢，但同時也加劇了資訊與貧富的不均。當數據主權掌握在少數科技巨頭或政府手中時，我們必須警惕，不應讓標榜「開放」的技術，成為另一種剝削弱勢社群與造成利己排他的屏障。

XII) 甚麼是不能取代？生命中甚麼是最重要？

說了這麼多關於AI與數碼新時代的倫理視點，要簡單歸納的話，就要借用耶穌當日問門徒彼得的名句，轉化為：「你愛我比『手機』更深麼？」（參約二十一15）。今日是你控制手機，還是手機控制你？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是甚麼？是身邊人？是彼此的愛與關係？還是這全部都只是見於手機應用程式上？真實的人際關係，實際的團契生活，在今日社會裡，已買少見少。甚麼是不能取代？生命中甚麼是最重要？在AI與數位科技疾速發展的時代中，人類社會正面臨一場深刻的範式轉移（Paradigm drift）。[8] 當演算法試圖將一切運作優化至極致效率，我們更需反思AI如何影響其對人類處事、學習能力和道德判斷。

結語

寫了兩期文章，12個視點分享，並不是要大家將人工智慧視為敵人，更不是說AI不能使用，一心想當年。反之，我們應視今日的AI發展為一面鏡子，檢測自己在享受各樣由AI帶來的便利和改變之餘，是否能繼續善用智慧、對人的關係是否真實、能否與人和好、是否有愛心接納包容，並做好神托付我們管理世界的職分。在這個AI時代中，我們應致力於建立「以人為本」的科技倫理，確保科技是為建立人類尊嚴，而非貶低生命倫理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