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神話：人類將享有全民基本收入

「因為凡是有的，還要給他，他就充足有餘；凡是沒有的，就連他有甚麼也要拿去。」——太十三12《新譯本》

二十多年前的電影《人工智能》中有這樣一幕：沸騰的液體由頭到腳傾注在殘破不堪的機械人身上，腐蝕這些被人類遺棄的「身軀」。人類帶著憤怒瘋狂地虐待、毀滅機械人，只因為它們奪去人類的尊嚴，搶奪人類的工作；人類如此肆虐，背後其實是為了洩憤。隨著人工智能興起，今天已有大量人類失去工作。[1] 長此下去，會否有一天，電影中如此駭人的場面會在現實中出現？

社會出現大量無業人士當然是嚴重問題，但更嚴重的是：這些失業並非出於人類懶惰，也不是工作要求與人類擁有的技術不匹配，而是社會已經無法為大部份人提供工作。這些過剩的人手既然沒有收入，那麼，又有誰會去購買市場主要由人工智能製造出來的產品、享用其提供的服務？2023年，Elon Musk在社交平台X提到︰「在積極的人工智慧未來裡，人人都能擁有普遍的高收入，而非基本收入。」[2] 三年過去，Musk對AI發展依然保持樂觀，他在今年1月參加《Moonshots with Peter Diamandis》網絡訪談節目時表示，人們「很快就不用存錢退休」。他認為「人工智能、能源和機械人技術的進步將推動生產力大幅躍進，創造豐富資源，實現『全民基本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這也是他對失業者溫飽問題的答案。他還大膽預測：「五年內，人人都能享受到比現在更好的醫療保健，商品和服務不再匱乏，你可以免費學習任何想了解的知識。」[3]

Musk大膽提出的「全民基本高收入」，明顯建基於「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的觀念之上。在美國，類似UBI的概念在1960年代逐漸成形。1967年，Martin Luther King Jr.面對當時極為嚴重的貧窮問題，提出保障收入（guaranteed income, GI）政策。GI與UBI同樣是直接發放給個人的每月現金補助，不設工作要求，但差別在於，GI僅針對貧窮人士發放。他認為這是解決貧窮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案。[4] 雖然在King的年代，尚未出現大規模AI搶奪人類工作的情況，但他早已指出：「美國人要麼必須創造就業機會，要麼必須創造收入，讓人們能夠成為活躍的消費者。」[5]

對King來說，消除貧窮的核心，是讓人們在經濟上獲得保障，才有消費能力，如此才能追求更重要的事物，提升自己，活得更有尊嚴。King提出GI時，原意便是幫助失業者，當時主要對象是基層。然而，當AI與AI代理人進入人類社會，需要救助的不再只是社會基層，中產階級也加入等待救濟的行列。

2025年底，「斬殺線」（kill line/Death line）這詞彙開始在社交網絡瘋傳。[6] 「斬殺線」源自電子遊戲，指玩家角色的血量低至某一臨界值後，會陷入一擊必殺的危機。[7] 如今在美國，會被秒殺的不僅僅是貧窮線以下的基層，那些領著高薪卻毫無多餘積蓄的中產階級也墮入深淵——一場疾病、一次長期失業，便足以讓他們的生活崩塌。[8] 撇開金融經濟等其他因素，菁英主導的社會結構與AI的普及，正加速中產階層被「斬殺」的危機。

菁英體制逐步扼殺中產的生計。過去貴族以享樂為主，需要依賴具備中等技能的商人、銀行家、經理人等協助打理事務，因此在上世紀中期，中產階級成為經濟秩序核心。取代舊貴族的新菁英崛起後，他們不僅勤奮拼搏，更擁有過人才華與卓越的專業知識。不過，他們也漸漸扼殺了普通人想成為中產的機會。加上近年由既得利益者開發的具顛覆性新科技，發展方向契合菁英教育的技能，過去由中產承擔的工作，正逐步轉移擁有更高技能的專業人士手上。[9]

自動化機械人與技術人才取代了傳統中等技術人員；電商發展使中產、中小商家被大型企業基層人員取代；金融科技興起後，華爾街頂尖人才也不再依賴中產出身的相關從業員。[10] 傳統中層管理同樣面臨嚴重衝擊，Meta在2025年將中層管理人員的招聘規模削減了12.3%。到了2026年，Mark Zuckerberg仍持續裁撤公司內傳統的中層管理崗位，留下的只有薪酬更高、承諾能為股東創造更大利益的高層管理者。[11]

企業一方面大幅裁員，包括裁撤中層管理，一方面又大幅調升高層薪酬，這讓不少人難以理解。但大家只要明白當今社會愈來愈重視及仰賴超高技能人才，[12] 便不足為奇。菁英本身擁有頂尖技能，在AI的輔助下主導就業市場；他們需要的不再是中等技能人員，而是負責處理個人雜務的基層勞工。只具備中等技能的人，逐漸成為冗員。以往高、中、低三層並存的就業架構，正逐漸變為僅由高層與底層組成的新秩序。[13]

新社會秩序呈現兩極分化：少數菁英階層富可敵國，絕大多數民眾則收入微薄。曾是納稅主力的中產階級，未來可能淪為需要社會援助的群體。在這種結構下，政府是否還具備推行UBI的條件？儘管美國有學者主張，AI 時代人們需要這項制度。[14] 英國的英國投資大臣Jason Stockwood勳爵亦表示，政府正在考慮引入UBI，以支援職位被AI取代的人們。[15] 但現實上，更多人明白的是，政府根本難以負擔UBI龐大的支出。[16] 芬蘭政府是真正測試過UBI的國家，曾在2017至2018年隨機向2000名市民派發每月560歐元。[17] 2019年，時任芬蘭財政部長Petteri Orpo宣告芬蘭主要黨派均反對UBI，並直言：「如果沒有高就業率和經濟增長，就沒有福利」。[18]

UBI能否實現，除了政府的決心，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社會走向兩極分化，普通民眾自顧不暇；而有能力、也理應承擔更高稅負的菁英與富豪，又是否願意支付這筆龐大開支？往往愈有錢的人，愈懂得合法避稅。[19] 若富人真的顧及他人的基本經濟需要，也不會大刀闊斧裁員，就連提出UHI的Musk，當年收購Twitter後一共裁減了6000多人，[20] 截至2026年，X平台約有2840員工。[21] 雖較2023年增加了20%，但與當年Twitter近8000人的規模相比，仍相去甚遠。[22]

社會學家Robert.K.Merton在1968年提出馬太效應（Matthew effect），意指「本就擁有較多資源或聲望的人，在後續發展中更容易持續獲取比他人更多的資源回報」。[23] 當人們被AI或AI代理人淘汰時，切勿輕信企業家口中的AI神話，以為未來人人都能順利領取UBI。真到了AI全面取代人力勞動之時，更有可能的是：愈有超高學歷，愈能掌握資源的菁英，才能在這一場與AI的競賽中繼續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