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讓人得釋放的「異世界」看世界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31/08/2022

如果有留意動畫、漫畫的動向,便會知道近來比較長篇大論的動漫已經逐漸減少。筆者的年代有動漫四巨頭,包括:《龍珠》、《火影忍者》、《海賊王》以及《Bleach死神》,他們都是在雜誌《少年JUMP》連載的漫畫。本社在過去亦有提及過這些動漫的主要劇情或帶出來的價值大多以「友情、努力、勝利」這三個黃金法則為主軸,而在基督信仰當中也能在此法則中找到上帝的足跡。在近期逐漸增加的動漫類型都是有關「愛情」、「生活」、「異世界」等等,尤其是面對忽然增多了有關「異世界」的動漫,而這類題材的作品數目達到氾濫的程度,[1] 當中的內容亦涵蓋了「愛情」、「生活」、「友情」等題材。故此,本文現對「異世界」動漫的增長原因,一探究竟。

有關「異世界」動漫的名稱,常常會出現:「異世界(生活/人物)」、「轉生成(人物/怪物)」等等字詞,它們總是大同小異,離不開這些關鍵字。最著名的有《無職轉生:到了異世界就拿出真本事》、《關於我轉生成史萊姆這檔事》以及《轉生成蜘蛛又怎樣!》。「異世界」動畫同樣能夠講「友情、努力、勝利」的,不過形式就有點不一樣。「異世界」是指異於現實的一個世界,當中可以有完全不一樣的世界觀,可以是整個世界只有動物或某種性別的人存在等等。

單純的「友情、努力、勝利」已經過時了?

事實上,「友情、努力、勝利」作為《少年JUMP》動漫的主流價值,是非常好的選擇,因為其帶出來訊息都非常正面,當青少年讀者和觀眾全神貫注,投放大量時間在這類型的動漫時,理論上是能學習到當中的價值,亦即是:友情的重要性、努力的必要性、從競爭中得到勝利(圓滿結局)。如果根據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及的戲劇模仿理論,即是在戲劇中,演員透過模仿一個理想化的人性,展現出人性應有的本質,而人是有「潛能」去學習到如此理想的人性,[2] 那麼觀看這類型動漫的觀眾,根據阿里士多德的理論,是有助觀眾成長的。

雖說「友情、努力、勝利」是一種正面的價值觀,是理想的人性和倫理抉擇,不過,具備這類價值觀的動漫已經由《少年JUMP》創立以來一直維持著這個黃金三大法則,至今已經54年,按道理已經深入民心,但很多時人們只能在「友情」和「努力」上得到成果,而所謂的「勝利」就難以做到。資本主義向來強調競爭、消費,甚至有人認為,黃金三大法則其實都是資本主義的成功法則。杉田俊介在《JOJO論》中強調:「格鬥漫畫的套路,就是一邊搭載資本主義的欲望,透過和對手或敵人競爭,然後看見另類的價值觀(友情或牽絆)」。[3] 雖然筆者不太同意,因為動漫主角所經歷的其實正正就是沒有異化(alienation)的生活,主角都是在自我實現(self-realization)的,然而杉田俊介在談論資本主義的「欲望」上亦不無道理。

在日本另一邊廂也產生了非常嚴重的隱青問題。隱蔽青年的日語羅馬字拼音是Hikikomori,Hikikomori這個詞同來形容一個個體切斷了所有社會的參與,並進一步關閉自己於一個幽禁的地方中。而隱青的主要成因在於:校園欺凌、學習壓力、科技導致的個人主義興起、責任心低落等等。[4] 其實香港亦有類似的情況,他們名為「三低青年」:低動力、低技術、低學歷。從統計上的數字來看,比較清晰的只有香港基督教服務處在2005年發表的一份有關隱蔽青年的研究報告,估計香港約有6,000名隱青。在2017年也有學者提出全港約有14萬名隱青。[5] 但筆者相信,從2019年的新冠疫情開始,更加不只這個數目,鑑於失業率增加,找不到工作或失業的年青人,自然會更加隱藏自己。

2021年開始出現了名為「躺平」或「躺平主義」的現象,意思是出於對現實環境的失望,作出「與其跟隨社會期望堅持奮鬥,不如選擇『躺平』,無欲無求」的處事態度。具體內容包括「不買房、不買車、不結婚、不生娃、不消費、不追求升職」及「維持最低生存標準」,[6] 而支持「躺平」的則被視為「低欲望青年」。這種做法能夠引起眾多人的認同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是資本主義底下的失敗者。

也請讀者留意,前文已經提及,在社會上許多人都未能在「勝利」這個範疇上得到成功,與此同時「校園欺凌」、「學習壓力」和「個人主義」已經摧毀了他們的「友情」了。再者,格鬥動漫很多時都不只有「努力」的,還有的就是「天賦」,就如《火影忍者》中的鳴人由出生起已經被他父親封印了在他身上強大的力量,所謂的「努力」,只是看他如何運用這力量罷了,但因為現實的差異,也沒有所謂強大的天賦就難以產生共鳴。

「異世界」作為欲望的載體

當「友情、努力、勝利」都被摧毀時,就必須要有一個能裝載他們欲望的載體。現實的殘酷,恍如韓劇《魷魚遊戲》所反映出來的一個既荒誕,又「血淋淋」的真相。而「異世界」對於一眾平時有觀看動畫的習慣的人來說,可以是一個抵制資本主義與競爭的出口。

「異世界」題材的氾濫,除了是因為隨波逐流地流行,還有其能夠流行的獨特之處。「異世界」動畫之所以有別於熱血格鬥動畫,是因為「異世界」可以讓主角的人生「重新開始」,當中劇情都是由主角死後或因著某種原因去到「異世界」,這帶給讀者或觀眾一種盼望:「會否有一天可以被帶進異世界?我死後是否有機會進入異世界?」只要進入了異世界,一切都可以「砍掉重練」[7],不用被殘酷的現實所綑綁,不用再見到自己不想見到的人,不用再處於競爭的世界中苟且偷生。

在「異世界」之中,自己便是主角,整個世界都是圍著自己轉,這也很符合現今世代「個人主義」的精神。其中《無職轉生:到了異世界就拿出真本事》的故事就是講述主角在現實世界中走投無路,因一些原因進入了異世界,得到了特異功能,然後認真地生活下去。當然亦有些劇情是主角在異世界中為所欲為的,當中反映了一些錯誤的性訊息、倫理等等。

儘管「異世界」題材可以讓讀者從一個殘破不堪的人生和社會中得到釋放,但同時都會構成負面影響。當「異世界」成為欲望的載體,有機會令一些缺乏深度思考和冷靜的觀眾對「異世界」過度嚮往,從而產生自殺的念頭,甚至一些激進的人會將「異世界」的為所欲為帶進現實世界並因而性騷擾他人。[8]

無論如何,「異世界」題材有其正面作用,它能夠讓觀眾從殘酷的現實之中掙脫出來一陣子,甚至可以將自己的欲望投放在動漫當中。事實上,「欲望」一詞在用法上是中性的,並不是一個特別負面的詞語,當然,欲望在我們罪性的扭曲下,被消費主義控制了我們許多的欲望。有人會選擇縱慾、也有人選擇禁慾。[9]但上帝把欲望安置在我們心中並不是為了成為資本主義的奴隸,而是將欲望放回上帝身上,讓自己不斷地追求上帝,這才是「欲望」的初衷。

作為牧者、家長,我們無法阻止青少年或自己的子女觀看動漫,但要以適當的正面教導、真實的同行代替責罵,因為他們漸漸地被世界的價值觀改變和摧毀。網上流傳過一篇新聞是這樣的,日本一位青少年的媽媽在整理兒子的房間時,發現兒子有很多以「女僕」為題材的色情刊物和漫畫,該媽媽以便利貼貼在刊物上溫馨提示兒子:「你還真是喜歡女僕呢!現實中可不會有女孩子無條件地用身體服侍你噢。不過媽媽不會生氣的,但是時候認清事實了。」現實縱然不如意,但總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待著發生。

奧古斯丁在其《懺悔錄》這樣說道:「我們不安的心惟有在祢裡面才能得安息。」


[1] 蛛思CHOOSE:《2021人氣異世界動漫排行!及轉生題材熱潮下,潛藏的社會隱憂》,Medium,2021年4月23日,網站:https://medium.com/choosebp/2021-%E7%95%B0%E4%B8%96%E7%95%8C%E6%96%B0%E7%95%AA-%E8%BD%89%E7%94%9F%E7%A9%BF%E8%B6%8A%E5%8B%95%E6%BC%AB-%E6%8E%92%E5%90%8D-dc86c7402f94(最後參閱日期:2022年8月26日)。

[2] 司徒立:《模仿、抽象與仿真》,《二十一世紀》,第58期(2000年4月):95–104,網站:https://www.cuhk.edu.hk/ics/21c/media/articles/c058-200003020.pdf(最後參閱日期:2022年8月26日)。

[3] 杉田俊介:《JOJO論》,彭俊人譯(台北:典藏藝術家庭,2021年)。

[4] 陳康怡、盧鐵榮:《青年、隱蔽與網絡世界:去權與充權》(香港:香港城市大學,2010年)。

[5] 〈破迷思結構隱蔽青年現象〉,明報升學網,2020年4月15日,網站:https://jupas.mingpao.com/%E9%99%A2%E6%A0%A1%E8%B3%87%E8%A8%8A/%E7%A0%B4%E8%BF%B7%E6%80%9D%E8%A7%A3%E6%A7%8B%E9%9A%B1%E8%94%BD%E9%9D%92%E5%B9%B4%E7%8F%BE%E8%B1%A1/(最後參閱日期:2022年8月26日)。

[6] 陳明輝、張昀徽:〈中國大陸「躺平主義」的興起與影響分析〉,《展望與探索》,第19卷第9期(2021年9月),頁117–125,網站:https://www.mjib.gov.tw/FileUploads/eBooks/2a06605930d64cf9a5043548bd175f9e/Section_file/55ce81de506249119809bbe2498f5717.pdf(最後參閱日期:2022年8月26日)。

[7] 打機術語,有重新開始的意思。

[8] 洪雲:《探索日本動漫對世界的影響》,《商業故事》,第11期(2016年):140-141。

[9] 貝爾〔D. M. Bell〕:《欲望經濟學: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基督徒應該懂的事》(The Economy of Desire: Christianity and Capitalism in a Postmodern World),鄭淳怡譯(台北:校園書房,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