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廉租屋博物館:歷史就是現在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 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26/08/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所有文章只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地區:美國

時間膠囊在眼前展開

紐約市下東城果園街(Orchard Street)的廉租屋博物館(Tenement Museum),不是那種靠宏偉建築或稀世珍藏吸引遊人的博物館。這裡沒有富麗堂皇的大廳,也沒有價值連城的名畫;它保存的,只是幾棟斑駁、狹窄的舊公寓,以及一些普通人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然而,正因為普通,才令人難忘。

廉租屋博物館提供很多導賞團,我參加了其中一團,這個團所涵蓋的範圍橫跨果園街97號和103號。導賞員領著我們踏上97號那道狹窄的樓梯。大樓建於1863年,樓梯至今已超過一百六十年,甚至比1871年統一的德意志國家還要早八年。當年從中歐來到紐約的移民,可以說自己來自普魯士、巴伐利亞,或者說德語的歐洲;我們今天所熟悉的統一德國,當時還沒有出現。

從1863年至1935年,約有七千名來自二十多個國家的人曾經住過這棟樓。他們帶著不同的語言、宗教、鄉音和夢想,卻爬過同一道樓梯。1935年,面對新的住宅和消防法規,業主認為改建費用太高,決定停止把樓上用作住宅;住戶陸續搬走,住宅部分被封閉。此後五十多年,樓上的房間幾乎沒有再被改動,直到博物館創辦人重新推開那些門,一段被塵封的移民生活,像時間囊一樣重新出現在人們眼前。

我站進其中一間約三十平方米的公寓,這裡有三個光線微弱的房間。大樓早期沒有室內自來水,也沒有室內廁所;住戶要到後院的取水設施打水,使用四格戶外公廁。住在五樓的人,一桶水要自己提上去;如廁、洗衣、洗澡,又要再走下來。今天我們扭開水龍頭,水便流出來;按一下開關,房間就亮了。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日常便利,原來都曾經是奢侈品。

丈夫失蹤的猶太婦人

住在這裡的娜塔莉‧岡珀茨(Nathalie Gumpertz),是一名來自普魯士的猶太移民。1874年10月17日早上,她像往常一樣送丈夫朱利葉斯‧岡珀茨(Julius Gumpertz)出門工作。丈夫去了鞋廠,卻從此沒有回家。那是1873年金融恐慌之後的漫長經濟蕭條,失業席捲城市,男人突然失蹤的情況多得連當地德文報紙也設有「失蹤丈夫」的欄目。

娜塔莉沒有太多時間悲傷,家裡還有孩子要養;她開始替人做衣服,在這間狹小的公寓裡幹活,每星期大約賺八美元,靠一針一線養活三個女兒。她找了丈夫九年。後來,朱利葉斯的父親去世,留下約六百美元遺產,但在法律上,娜塔莉仍然是一名「已婚女人」,無法自由處理原本應歸丈夫所有的財產,於是只好向法院申請宣告丈夫死亡。這是一個很奇怪,也很殘酷的法律悖論:一個男人早已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但他的法律身份仍然留在那裡,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把她擋在自己的生活之外。1883年,法院終於宣告朱利葉斯死亡;1886年,娜塔莉帶著女兒和那筆錢離開了這棟公寓。然而故事還沒有結束:博物館後來的研究發現,1885年的辛辛那提市民名錄中,竟然出現了朱利葉斯‧岡珀茨的名字,職業是小販。一個被法律宣告死亡的人,在另一個城市,仍然活著。

血汗工是合法的

同一棟97號公寓裡,另一個家庭留下了另一種故事。哈里斯‧利維恩(Harris Levine)和妻子珍妮(Jennie)約在1890年從東歐來到美國,幾年後便把自己的家變成一間小型製衣工場。「家」和「工場」之間,沒有一道門:客廳是工場,廚房是工場,臥室旁邊也是工場。幾名工人加上一家人,就擠在大約三十平方米的空間裡;最擁擠的時候,生活和工作幾乎完全疊在一起。成衣需要熨燙,熨斗裡裝著燒紅的煤炭,重達十八磅,約八公斤;熨衣的人站在廚房裡,緊挨著燒煤的爐子,空氣不流通。那個爐子既是工業設備,也是珍妮替家人煮飯的爐子。

1892年,紐約州的工廠稽查員曾經留下這間製衣工場的紀錄,這個細節反而最令我不安:有人來過,有人看見,有人記錄。當時紐約已經有工廠法規和稽查制度,只是法律的標準和保障仍然十分有限,許多今天看來難以置信的工作環境,在當年仍可能被視為正常,甚至合法。歷史有時候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社會完全沒有規則,而是社會曾經把一些今天不能接受的事情,視為理所當然。

製衣工作磨去了指紋

大約八十年之後,另一批移民來到同一條果園街。黃太太一家住在103號。1965年,美國改革移民法,廢除了舊有以國籍和族裔為基礎的配額制度,大批亞洲移民重新獲得進入美國的機會。黃太太1965年來到紐約,1968年搬入103號;1971年,她進入華埠的製衣業工作。到1980年前後,紐約華埠已有四百多間製衣工場,數以萬計的工人在裡面工作,其中大多數是移民女性。她們替美國百貨公司和時裝品牌縫製衣服,自己的工作條件卻十分苛刻:一週六天,一天十二小時,這是從前的「996」。工資是以件工計算,工人一星期可能只賺約一百美元;被老闆責罵是家常便飯。計件制度表面上好像很「自由」:做多少,賺多少。但在現實中,最低工資、加班費和工時保障往往最容易在這種制度下落空。今天我們談起「彈性工作」、「靈活就業」,原來一百年前的人,也早已認識另一種「彈性」。

1982年6月24日,接近兩萬名以華裔移民女性為主的製衣工人走上街頭,向哥倫布公園進發,要求廠主續簽工會合約。那些平日坐在衣車後面、低著頭、一件一件趕貨的女人,那一天站了起來;她們不再只是廉價勞工,而成為一支隊伍。在龐大的集體壓力下,廠主陸續接受新的工會合約,這場由亞裔移民女性主導的勞工行動,也成為紐約勞工史上一個重要時刻。

導賞員還告訴我們另一個細節:黃太太1973年成為美國公民,在入籍手續中需要打手指模,但官員發現由於黃太太長年從事製衣工作,她手指上的紋路已經被磨得很淡。我聽到這裡不禁愣住了,人的身體,竟然也會替歷史保存檔案;只是有些檔案,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磨在手上。

血汗工場和996仍然繼續

博物館所記錄的歷史,其實延伸到現在。2015年,一間外國企業在俄亥俄州開設玻璃工廠;2016年,美國聯邦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OSHA)在多次檢查中發現一系列安全問題,包括機器缺乏適當防護、工人面臨截肢風險、危險化學品培訓不足,以及出口標示等問題。到2019年,OSHA又起訴同一工廠,起訴書包括了九項重複違規及十三項嚴重違規;當時,這家工廠在四年內已經接受了十二次OSHA檢查。那些沒有防護的機器、被忽視的工人,並不是只屬於十九世紀的「血汗工場」。

2025年3月,美國執法人員突擊檢查佐治亞州一家由外國公司開設的地板工廠,現場接觸到六十二名員工和可能的勞工剝削受害者。2026年8月,三名被告遭聯邦大陪審團起訴。根據司法部公布的起訴書,他們涉嫌以虛假條件招募外國工人,利用短期商務及其他工作簽證安排他們進入美國,扣留部分工人的移民證件,少付承諾的工資,不付加班費,也沒有提供所承諾的醫療福利;起訴書又指,他們以遣返和債務等方式威脅工人。案件仍在司法程序中,所有指控仍有待法院裁決。然而,起訴書裡有一行字,讓我停了下來:一週六天,一天十二小時。我把這行字念了兩遍,因為幾天前,在紐約果園街那間舊製衣工場裡,我才剛剛聽過一模一樣的數字。一週六天,一天十二小時,中間隔了一百多年,但仍然是「996」!

因此,廉租屋博物館並不是一座紀念「歷史已經結束」的博物館,它展示的,更像是一台仍然可能重新啟動的機器。機器的外殼變了,燃料變了,操作它的人也變了;但如果沒有法律、工會、記者、調查員、改革者,以及那些不肯再沉默的人,它仍然會尋找下一批最容易被忽略、最不敢反抗、也最需要工作的弱勢群體。

血汗和眼淚並沒有白流

當然,有些事情確實改變了,而且改變得非常深刻。1892年的紐約已經有工廠法和稽查員,但法律仍然容許大量今天不能接受的工作環境存在;今天,如果僱主涉嫌強迫勞動、扣留證件或嚴重違反職業安全法規,政府至少有法律工具可以調查、處罰和起訴。這一百多年的距離,並不是時間自己走出來的,而是有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1890年,雅各布‧里斯(Jacob Riis)用照相機把紐約廉租公寓裡的黑暗帶到中產階級眼前,讓城市不得不看見「另一半怎樣生活」;二十世紀初,劉易斯‧海因(Lewis Hine)假扮成保險稽查員等身分,走進工廠,拍下那些本來不應該站在機器旁邊的童工;1911年,三角內衣工廠(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大火吞噬了一百四十六條生命,其中大多是年輕的移民女性,弗朗西絲‧珀金斯(Frances Perkins)親眼目睹那場大火。二十二年後,她成為美國勞工部長,並在新政年代參與推動社會保障、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和童工限制等重大改革,深刻塑造了美國現代的勞工與社會保障制度。

那些生命沒有白白犧牲,但歷史也提醒我們:法律可以進步,科技可以進步,城市可以進步,人性卻不一定會自動進步。貪婪不會因為我們進入二十一世紀而自行消失,剝削也不會;它只會換一個地方,換一種語言,換一批工人,甚至換一個聽起來更加現代、更有效率的名字,然後再一次落在那些無權無勢的人身上。

離開博物館時,我再次走下那道一百六十多年的樓梯。我忽然覺得,我們參觀博物館時最容易問的一個問題是:「以前的人怎麼可以這樣生活?」但真正值得我們害怕的,也許是另一個問題:一百年後的人回頭看我們,又會問同樣的一句話嗎?歷史從來沒有真正留在過去。它就在我們腳下;有時候,我們甚至還在走同一道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