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海與紅塵之間:哈雷阿卡拉獨行記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 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13/08/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所有文章只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地區:美國

主的鬼斧神工

我焦急地望着手錶,車子剛停下來,我便立即奔往哈雷阿卡拉(Haleakalā)的滑沙步道(Sliding sand trail)。哈雷阿卡拉國家公園位於夏威夷茂宜島,其山頂窪地是世界上最壯麗的地質奇觀之一,最令人著迷的是,它本質上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火山噴發口或破火山口(Caldera)。 相反,它是一個約在二十三萬至十二萬年前經過自然侵蝕而雕刻出的巨大谷地,隨後又被後期的火山噴發再次「塗色」重塑。之前我已經來過幾次哈雷阿卡拉,卻從來沒有機會進入谷底,這一次原本打算完成心願,可惜飛機延遲起飛,租車公司櫃檯又大排長龍,結果當我趕抵火山時,已是下午四時許。

哈雷阿卡拉是造物主鬼斧神工的偉大作品,大約在一百萬至二百萬年前,太平洋板塊下方的地幔熱點開始噴發熔岩。一層又一層流動性高的玄武岩熔岩不斷堆積,直到突破海平面,最終形成了茂宜島東部的巨大盾狀火山。十四萬五千年前是山頂邊緣熔岩最後一次噴發的年代。由於茂宜島東部降雨豐沛,溪流長年在山坡下切,逐漸在山頂雕刻出深邃的峽谷。在經過這段強烈的侵蝕期之後,哈雷阿卡拉在後期再次「甦醒」,新的火山裂隙在這個剛被雕刻出來的谷底展開。富含氣體的熔岩從火山裂隙噴湧而出,在半空中急速冷卻後落回地面,久而久之,便在噴發口周圍堆積成一座座陡峭而對稱的火山渣錐。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流水雕刻」的故事近年還有新的疑點:火山口所在之處雨量其實偏低,反而東北坡雨量最豐的地帶幾乎完好無損,因此單靠溪流侵蝕未必足以解釋這個窪地的成形。無論如何,走進盆地,便彷彿走進了一個外星世界。這種荒涼而超現實的地貌確實吸引過荷里活:2013年的科幻片《攻‧元2077》(Oblivion)製片人便曾派特效團隊登上哈雷阿卡拉火山口邊緣拍攝天空素材。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

剛剛走進盆地時,我還遇見很多其他登山者。但隨著海拔不斷下降,山谷間喧囂的登山者漸漸稀少。到了谷底,視線所及只剩下一片如火星般赤紅與炭黑交錯的寂靜荒原。那一刻,前後再無半個旅人,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人的呼吸聲。我心想:這豈不是人生旅途的寫照嗎?在追逐夢想時總會有一大群人一同起步,但在旅途之中卻是越走越孤單,到最後可能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當時我已經接近谷底,但夕陽開始西下,我並沒有攜帶任何電筒之類的照明設備,入黑之後登山會很麻煩,於是乎只有依依不捨地折返。在回程途中,也是我自己一人。在廣闊盆地的包圍下,我真的有如滄海一粟、宇宙微塵。

我不禁想起了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千年前詩人站在幽州台上,感嘆的是千年古道、歷史長河中個人際遇的孤獨與悲涼;而我隻身站在這由百萬年火山活動與侵蝕共同雕刻出的巨型盆地深處,雖然沒有詩人那份懷才不遇的沉重,卻同樣被這種無邊無際的宇宙時間與天地浩瀚所震撼。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喜怒、純粹面對浩瀚自然時的敬畏與動容。我又聯想起聖經詩篇第八篇的金句:「人算甚麼,你竟顧念他?世人算甚麼,你竟眷顧他?」

如仙境般的雲海

在黃昏時分,我看見盆地與山脊周圍的雲海變得越來越濃密、範圍擴大,甚至向上攀升,掩蓋住一部分原本清晰的谷底地貌。這並非錯覺。夏威夷上空常年存在一層「貿易風逆溫層」,把濕潤空氣與雲層封在大約六千至八千英呎之下,這也正是哈雷阿卡拉山頂能長年高踞雲海之上的原因。正午時分,強烈日照使地面增溫,沿山坡上升的氣流較為乾燥,谷底看起來相對清晰;但隨着太陽西斜、角度變低,地表迅速冷卻,空氣中的水汽開始凝結,雲層便迅速變厚、變密。當太陽開始落山,大氣邊界層改變,這些雲霧就像慢慢漲潮的海水一樣,從盆地北面的巨大缺口「漫」進谷底深處。

我深深地被這奇景吸引着,貪婪地舉起相機捕捉這仙境的圖像。但回到山頂之後卻是另一番景象,因為山頂超過一萬英呎,遠高於雲層的高度,原本在我身邊的雲霧,已經在腳下鋪展開來,形成一片無邊無際、厚實如棉花毯般的金黃色雲海。

當漫天雲海在腳下翻滾,夕陽將火山渣錐染成一片金紅時,那一刻的震撼,讓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飄渺的仙境之中。我不禁聯想到李白在《夢遊天姥吟留別》中對夢幻仙境的描摹:「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他最終那句「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更是超然的灑脫。

當然,我沒有李白那種徹底割捨塵世名利的瀟灑與決絕。離開這座火山後,我依然會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繼續過著平凡而規律的生活。然而,那片刻置身仙境的記憶,或許正是造物主對我的一次溫柔提醒:在滔滔俗世、滾滾紅塵、日復一日的生活地平線之外,還有一個浩瀚而神聖的世界。帶著這份浩瀚的記憶回到紅塵,心胸便多了一份從容,生活也不再只是眼前的繁忙。

被譽為美國「國家公園之父」的約翰‧繆爾(John Muir)曾經說:「在每一次與大自然的同行中,你所獲得的會超過你所追尋的。」這次登山經歷,再次印證了繆爾的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