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達創始人伊士曼的故居:真有宿命嗎?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22/10/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所有文章只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地區:美國

發明家、企業家的怪脾氣

踏入紐約羅徹斯特(Rochester)的喬治‧伊士曼故居(George Eastman House),空氣中彷彿仍瀰漫著那個工業黃金時代的雄心與孤寂。站在早期柯達相機的展櫃前,凝視著那些略顯拙樸卻改寫了人類視覺記憶的木匣與膠卷,心中不禁泛起由衷的敬意。在十九世紀末,攝影仍是少數專業化學家與暗房技術人員的專利,器材笨重、工序繁瑣;正是伊士曼憑藉驚人的毅力與商業洞察力,喊出了那句傳誦百年的經典名言:「你只需按鈕,其餘的由我來辦(You push the button, we do the rest)。」這不只是一句廣告詞,更是一場影像的民主化革命,他將昂貴而神祕的光影藝術,化作尋常百姓記錄生活歡笑與淚水的日常。

順帶一提,許多創業者或者發明家為自己產品命名的時候,都會選擇一個對自己有特別意義的名稱,例如米高‧維德紐斯(Michael Widenius)開發了mySQL資料庫軟件, 當中的「my」是他女兒的名字,隨後他設計了另外兩套軟件,也是以自己的兒女命名。然而,「柯達」卻完全沒有任何特殊意義,「柯達」一詞於1888年首次註冊為商標,它是憑空杜撰的,伊士曼曾說:「這個名字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一直很喜歡字母『K』,它給人一種鏗鏘有力的感覺。於是,我嘗試了無數種以『K』開頭和結尾的字母組合,最終得到了『柯達』這個詞。」

跟隨導賞員穿梭於這座氣派非凡的豪宅之間,我感受到天才背後那份偏執與孤僻的性格。導賞員指著屋內寬敞的中庭溫室,娓娓道出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往事:1919年,伊士曼因覺得空間格局不夠完美、管風琴的回音欠佳,竟下令將整座已建成的龐大別墅硬生生切成兩半,將後半部向後推移了九英尺多,再重新接合擴建。這項工程耗費的資金甚至超過了當初建造整座房子的成本。在常人眼中,這種推移毫釐卻斥資巨萬的舉動近乎荒謬與乖戾,但在伊士曼的世界裡,完美似乎容不下一絲妥協。這種對控制與秩序的極端渴求,成就了柯達帝國無懈可擊的規格化生產,卻也將他的生活築成了一座冷峻而固執的堡壘。

這份近乎專橫的掌控慾,最終也成了他晚年宿命的註腳。儘管坐擁無盡財富、被譽為兼濟天下的慈善巨擘,伊士曼終究敵不過歲月與疾病的侵蝕。晚年他飽受進行性脊椎狹窄症的折磨,身體機能不可逆轉地衰退,眼見自己將一步步喪失自理能力與尊嚴,只能困於輪椅之中。對於一個終其一生都在主導一切、連房屋比例都要精確到寸的人來說,任由殘軀被病痛擺佈無疑是最羞辱的凌遲。1932年3月的一天,他在交代好遺囑、召來律師見證各項事務後,獨自走入房間,用一顆子彈直射心臟,結束了傳奇的一生,只在桌上留下一張平靜得令人心碎的字條:「致我的朋友們:我的工作已完成。何必再等?(To my friends: my work is done. Why wait?)」 發明家與顛覆者的內心,往往燃燒著凡人難以企及的火焰,也背負著常人無法理解的孤絕。伊士曼用快門為全世界留住了歲月的美好光影,卻給自己選擇了一條不容挽留、斷然謝幕的終局。

柯達攝影帝國土崩瓦解

然而,這並不是故事的結局,他所遺留下來的攝影帝國,最後在歷史長河的沖刷下土崩瓦解。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曾說:「人的性格就是自己的命運。」具有怪脾氣的伊士曼無法擺脫自己的宿命,但企業文化亦有自己的覆轍。

在全盛時期,柯達在美國本土掌控約 80% 的膠卷市場,全球員工高達 14.5 萬人,其商業邏輯建立在經典的「刮鬍刀與刀片」模式上,藉由相機壓低門檻,再仰賴毛利率高達 70% 至 80% 的膠卷與沖印服務創造源源不絕的巨額利潤。柯達衰敗的最大諷刺在於,它正是數碼相機的發明者,柯達研發人員早在 1975 年就造出全球首部數碼相機,然而,這發明卻被高層以不願衝擊膠卷本業為由擱置。到了 1990 年代初,工程師唐.斯特里克蘭(Don Strickland)團隊秘密在日本橫濱研發出消費級數碼相機原型,但在向管理層展示時依然遭到冷落與質疑,促使他攜帶相關技術轉投蘋果公司,並於 1994 年推出了Apple QuickTake 100 。我在伊士曼故居的展覽廳中看見了1991年的柯達數碼相機,其上半身是日本的尼康相機,下半部為感光處理器與儲存模組。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設計當然是很笨拙,但那時候這是劃時代的創舉。

隨著 2000 年代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席捲全球,攝影之目的徹底從「沖印實體照片以珍藏回憶」演變成「螢幕即時分享」,柯達賴以維生的沖印與耗材獲利模式徹底瓦解 。柯達嘗試進入數碼相機市場,但為時已晚。2002年柯達推出了具有最高像素感應器的DSC Pro 14n 模型,筆者當時也買了一部,但接到相機之後卻大吃一驚,日本數碼相機的充電器只有一包香煙的大小,但DSC Pro 14n 充電器卻好像一塊磚頭!柯達工程師彷彿完全沒有向日本的微型化技術學習。在連續關閉工廠與裁減數萬名員工後,柯達於 2011 年賤價拍賣其龐大的專利庫,最終在 2012 年 1 月正式申請破產保護。柯達於 2013 年走出破產,重組並拆分為 Eastman Kodak 與 Kodak Alaris,但僅剩當年帝國的一小部分規模。

富士菲林壯士斷臂與超前部署

同樣面臨膠卷危機的日本富士(Fujifilm)選擇壯士斷臂,富士時任社長古森重隆展現出強悍且果斷的領導魄力,推動痛苦的結構重整與裁員,並下定決心帶領企業徹底跨界轉型,古森重隆堅信「產品有壽命,但技術沒有壽命。」領導團隊梳理出富士菲林數十年來所積累的深厚化學、納米微粒與材料專利,發現保護菲林膠原蛋白不褪色的技術與人類皮膚抗衰老高度相通,進而於 2007 年開拓出高階護膚品系列 ASTALIFT 。與此同時,富士將精密塗布技術延伸至 LCD 液晶螢幕光學膜,並運用多達數十萬種化合物數據庫進軍製藥、再生醫療與幹細胞研究等前瞻醫療領域,成功擺脫對單一業務的依賴。

我不知道當富士高層決心將菲林業務轉型到護膚品和醫藥的時候,公司裏面有沒有強烈的反對聲音。但我可以想像,如果這是發生在柯達或者其他企業文化傾向保守的公司,必定會有人提出「祖宗之法不可廢」這類抗議。

此外,富士亦懂得超前部署,在傳統膠卷業務如日中天的1980年代初,富士菲林便與美國亨特化學成立合資公司「富士亨特電子科技」(Fuji-Hunt Electronics Technology,即今日富士電子材料的前身),隨後其技術在半導體市場佔一席位。富士能跨足半導體領域,本質上依舊源於其製造傳統菲林時累積的深厚技術家底,半導體微影(Photolithography)製程本質上就是一種極致微縮的「曝光與顯影」化學過程,與菲林感光材料的原理高度共通。

結語

在暮色蒼茫下,我離開了那座載滿着迷人歷史的伊士曼故居,夕陽拉長了石柱的影子,在陰影下我陷入沉思:伊士曼開創的大眾攝影風潮與捕捉瞬間記憶的『柯達時刻』,依舊深遠地烙印在現代科技與攝影史中。那些能以一己之力撼動世界的天才,其超凡的遠見與難以理喻的怪癖,或許本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既是成就非凡的火種,也是無法逃脫的詛咒。

伊士曼輝煌的前半生與令人唏噓的落幕,與他所開創的帝國竟驚人地相似。倘若古希臘哲人所言不虛,性格真能決定個人的命運,那麼百年老店是否也註定走不出路徑依賴、難逃傾覆的宿命?然而富士菲林的破繭重生,又分明向世人昭示了另一種可能。為什麼一些一貧如洗的人可以堅持到最後一口氣,但富甲天下的伊士曼卻輕然放棄生命?為什麼富士能改變命運、柯達卻不能呢?晚風吹拂,卻吹不走凌亂的思緒,關於意志、變革與宿命的種種問題,依然在心中久久難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