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好西,吃出個禍來?

陳永浩博士、吳慧華   |   恒生管理學院通識教育系助理教授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 研究員
05/07/2017
專欄: 
生命倫理錦囊

時下香港人,流行「食好西」這個潮語──或許這也代表著好些香港人的心態:買樓買不到,小富也儲不成,生活迫人,人人都「窮得只剩下錢」,為甚麼不去「好好吃東西」,與朋友一起開心一下,在了無出路,苦悶的營役生活中,享受一下?

 

人類需要食物充飢。事實上,論到食物,可以由最簡單的說起:在人類社會中最重要,也最能充飢的食物,就是被稱為「主食」(Staple Food)的穀物類農作物:[1] 由亞洲人吃得最多的米飯;由小麥、大麥做成的麵包與麵條,到由「新大陸」傳回來的玉米和馬鈴薯等。然而,正是最簡單的食物,帶來了對人類社會發展最複雜的變化:人類因開始以穀類農作物作主食,擺脫了以往隨處覓食的生活模式,從而發展出農業,定居於特定地區,繼而建立起穩定的社會架構,最後出現了國家制度。[2]

雖然自發展農業後,食物供應比以往的遊牧遷居時期穩定,豐富社會和文明的發展,但萬一食物的供應與需求發生問題,則會影響到國家與社會的穩定。就以中國為例,與我們一般研讀歷史時,著重歷代中的「治亂興衰」,皇帝是否勵精圖治,還是小人當道敗壞朝政不同,有研究發現,原來在中國歷史中,有高達70-80% 的戰爭,社會動亂和朝代變更是發生在氣候反常,導致農作物失收的「冷期氣候」。氣候,食物供應對朝代發展的影響力,甚或比皇帝更大。[3]

 

踏入近代,食物從簡單的充飢;到使人定居,建立社會和國家;走進了大規模生產,科技進步和商業運作的年代。

 

因著科技發展和資本主義的發展,農業由從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自給自足,望天打掛的精耕細作,變成了真正大規模,量產化的「產業」。[4] 其中自二戰後開始的「綠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透過大規模使用化肥、科技、農業機械等,將很多地方的農業改成完全工業化和商品化的發展。

 

由上而下的結果,在農業生產模式改變了後,食物生產也有著重大的改變。隨著科技進步,食物品種、生產、保存都有長足的進步。以往我們知道食物是「不時不食」,但因著科技進步,現在我們不只一年四季可吃到均質的食物,更可以吃到其他地方的珍異品種、變種,甚至是基因改造的食物。這些食物的質量比以往的農作物更好,更穩定,卻可能對大自然環境產生危害。[5]

 

再進一步,就是連我們進食的模式,都大大改變了。以往人類需要吃東西,為的只是充飢。但時至今日,人們吃東西,除了溫飽,還要追求速度,既要好吃,又要經濟,而食品工業也因而高速發展,有些大企業的規模和對世界的影響力,儼如帝國一樣宏大,影響著全球人口對食物的追求和喜好。[6]

 

可是,我們每日對食物有著更好、更多、更快的要求的同時,卻也造成了很多問題:由於全球食物生產不均的問題;因著追求更多更快生產,「黑心食物」的問題愈來愈嚴重。退一步來說,即使很多農業生產過程沒有違規,但以機械化生產農作物,其實也造成了嚴重的資源耗用和污染問題;還未說到現在仍未了解清楚的基因改造食物問題了。

 

因著「食好西」,我們或許真的吃出個禍來……

 

食物的信仰反思

“Tell me what you eat and I will tell you what you are.”

 

「告訴我你吃甚麼東西,我便能說出你是甚麼人。」

 

(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

 

“You are what you eat” 「人如其食」,這一句大家都耳熟能詳的諺語,追溯起來是始於上述的英文譯文。原文是在1826年,出自法國美食寫作和評論家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之手。[7] 一個人出生於某一文化,便註定了他對食物有何反應,也或多或少註定了他接受食物的能力。[8] 例如一個越南人,他或許不愛香蕉豆腐煮蝸牛這一道菜色,但至少不會覺得奇怪。然而,一個地道的香港人,大概沒有想過把這三種食材放在一起烹調吧。進食甚麼樣的食物可以反映一個人的身體狀況,出身、職業、個性、信念、宗教等。至於與甚麼人共食,更可以反映出一個人的社經地位。

 

從古到今,我們都可以從人類的歷史中看到上述關於食物或共食的意義。昔日神吩咐祂的子民可以吃甚麼,不可以吃甚麼(利十一1-47);使徒們為到外邦人是否需要遵守食物條例而開會(徒十五29);使徒彼得亦曾因害怕受割禮的猶太人而避免與外邦人一起進食(加二12),這都表明食物的意義不只是為到身體提供能量那麼簡單,[9] 而是關乎身份認同的層面。在希羅世界,與人共席甚至表示彼此認同。一個人基本上不會與身份不相配、又或是信念不同的人一起同席。至於法利賽人或文士,他們在對待食物及與誰同席一事上更為嚴謹,他們設了界線,只會與「自己人」共席,藉此將自己從世界分別出來。[10] 因此他們實在難以理解耶穌為何可以一邊視自己為拉比,一邊又可以與稅吏或罪人同席(太九11)。即使他們邀請耶穌共席,也是為了試探耶穌,而不是真心款待耶穌(路七36,44-46)。

 

人類歷史一直充斥著「只與自己人一齊食飯」的文化。然而,耶穌喜歡在飯局(路七36-50、十四1-24)又或是設置飯局的背景來教導人,是為了向信徒彰顯神國不同的文化,祂打破了聖俗對立的分野,也表明了慈愛的神不單單接納敬虔者,也接納罪人。一直以來,猶太人視罪人、甚至外邦人都為不潔,猶太人不可與他們交往(徒十28)。就如食物一樣,身為神的子民,以色列人只可以吃有蹄有趾兼反芻的動物(利十一3),只可以吃有翅有鱗的海鮮(利十一9)等。因此,當彼得在異象中看見有不潔的食物從天而降,而神吩咐他宰來吃的時候,他即時的反應便是拒絕了神的吩咐(徒十9-14)。直到神告訴他「神所潔淨的,你不可當作俗物」,再看見哥尼流邀請他作客(徒十22),他才明白神的心意,「不可把任何人當作凡俗或不潔的」(徒十28)。這異象說的不是食物,因為以色列人視外邦人不潔,神便藉著不潔淨的食物象徵「不潔淨」的外邦人,神潔淨了食物,同樣,神也潔淨了外邦人。

 

在神國將要降臨又未完全降臨的日子,神的子民應該有所改變,不要再為自己的群體設置界線或框框,把人聖俗二分,甚至把飯局淪為拉攏人脈的工具。藉著共席與人建立友誼原是無可厚非,只是耶穌的教導提醒我們,不要如當日某些法利賽人和律法師一樣,把飯局變成「搵著數」的活動,在禮尚往來的文化之下,只邀請那些可以回報自己的人(路十四12-14);也不可以只沉醉於自己享受「飯局」的人生(路十六19-31)。其實照顧那些「缺乏飲食」,以及沒有能力回報的人(參路十四12-13、十六21),並不局限於飯桌的場景,在日常生活上,照顧其他人的需要,其實便等同服侍耶穌(太二十五35-40),那怕只是給人一杯涼水。

 

有資料顯示全球有超過10億人吃不飽,即是每7個人當中,便有1人捱肚餓。然而,全球卻有1億2千萬人有肥胖問題。事實上,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指出,單是小麥、大米和其他穀物,便足以讓全球的人類得以飽肚。因此,飢餓並不是源自全球糧食生產不足,而是由於資源分配不均,令貧窮人無法擁有土地、合理的工作回報、適切的教育或其他社會資源。[11]神絕對有能力消滅貧窮或食物分配問題,祂卻沒有採取這種方案,反而是邀請我們與有需要的人分享自己所有的(太十四13-21)。

 

信徒可以得著食物,全然仰賴創造主的供應(路十二24)。我們現在購買食物進食太方便了,在某些地方,甚至連便利店也不用去,便可以從自動販賣機中找到不少可口的食物。設計出方便、快捷、隨時隨地可以買到食物充飢的食物自動販賣機,原意是好的。但即使不是從這些售賣機購買食物,滿街的食肆店舖,要買食物也是十分方便的,然而,因著這種便利,人漸漸地與供應食物的人產生疏離,簡單如一個麵包,已不記得背後有農夫、麵包師,更不必說提供陽光、空氣及水份的神。人們亦似乎看不出麵包其實與生態自然環境息息相關,反正,我們只在乎我們買麵包的地方是否乾淨,至於小麥出產地的泥土及水源,又與我們何干呢?[1]

 

其實,食物除了顯示我們是誰,也展示了我們與神、與大自然、以及與其他人的關係。神創造了人,也創造了食物給人果腹,我們依賴地土才能得著食物(創一23),我們更要仰賴神的供應才能得著食物(太六26)。因此,每一次進食,我們感恩於神的創造,也感謝於神的照顧。我們感謝神的創造及照顧之餘,也不忘要把神的恩典與有需要的人共享。

 

 

 

香港甚麼問題,都是土地問題!當安居難過登天,當「尺金」也難買到「寸土」的時候,我們應該如何面對?

 

 

[1] Norman Wirzba, Food and Faith: A Theology of Eating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17.

 

[1] 事實上,Staple Food 除了主要的意思,也帶有可儲存的特性:不同於肉類或菜疏類食物,絕大部份的穀類食物都能長時間儲存,供人類作不時之需。

[2] Fernandez-Armesto, Felipe著,韓良譯,《食物的歷史:透視人類的飲食與文明》(Food: A History)(台北:左岸出版社,2005年)。

[3] 章典、詹志勇、林初升、何元庆、李峰,〈氣候變化與中國的戰爭、社會動亂和朝代變遷〉,《科學通報》卷49期23(2014年12月),頁2468-2474。

[4] 在英文中,農業時常社稱為「第一產業」(Primary Production),這本來是用以區分作為工業的「第二產業」和服務性行業的「第三產業」,但時至今日,農業已一早朝工業化方向發展,其「產能」(Production)方式一早已與工業看齊。

[5] 蘇遠志,〈基因食物面面觀〉,《科學知識》期53(2000年),頁25-33。網址:http://my.stust.edu.tw/sysdata/45/25645/doc/a489fb743958b2c8/attach/1160688.htm

[6] Schlosser, E. Fast Food Nation: What the All-American meal is doing to the world. (London: Penguin Books, 2002)

[7] 蔡子強,〈人如其食〉,《東周網》,2010年6月15日。

[8] 參Deborah Lupton, Food, the Body and the Self (London: Sage, 1998), 1-2.

[9] 參Lupton, Food, the Body and the Self, 1.

[10] Arland J. Hultgren, The Parables of Jesus. A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William B. Eerdmans, 2000), 469-470.

[11]《飢餓源於不公平──貧富宴活動指引》,取自樂施會網站:http://www.oxfam.org.hk/filemgr/439/hungerbanquetmanualfinal_E-version.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