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者即是「真英雄」?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01/12/2020
專欄:生命倫理錦囊

主編:蔡志森 ︱ 明光社總幹事
執行編輯:陳希芝 ︱ 明光社項目主任(編輯及翻譯)

英雄片大受歡迎,光看《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在2019年的全球票房收入超過27億美元(約209億港元),便知道其商業價值。[1] 一部英雄電影可以深入民心,除了因為史詩式的戰鬥場面、明快的節奏、各種吸晴的特效、動人的情節,亦因為電影對英雄有深度的刻劃,注入了豐富的人性。

一直以來,英雄人物都深受大眾喜愛。這些人物並非完美無瑕,古希臘人崇拜(以禮儀來敬拜)的英雄可以是冥頑不靈,不能原諒自己,以及充滿憤怒的人。[2] 再看古代的英雄原型,他們都需要經歷一段分離(separation),啟蒙(initiation)和歸回(return)的旅程。分離意味著英雄要離開自己的家鄉,開始英雄之路。啟蒙表示英雄要接受考驗和磨難,最後英雄帶著真知灼見和勝利歸回。因此,英雄是能夠克服個人和地域上、歷史性的限制的人。[3]

到了21世紀,英美小說、動畫、電視或電影當中很多英雄,一般來說都是根據拜倫式英雄的(Byronic hero)原型發展出來的。[4] 甚麼是拜倫式英雄?顧名思義,拜倫式英雄始於英國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 6th Baron Byron)筆下的小說人物。[5] 拜倫式英雄是有能力的人,也能夠拯救他人於水深火熱之中;但他們的個性可能極度自我、獨行獨斷、漠視社會規範、欠缺與他人相處或互動的技巧、又或是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感受。他們愛表現、在不必要的情況之下展示他們的力量,令人厭煩;他們或是脾氣暴躁、冷酷無情;他們同樣會害怕,也有可能飽受挫敗,對自己的本質或自我一無所知,極度壓抑自己內心的沮喪。他們可能非常反叛,制定了自己的規則和自己的道德準則,有可能為了追求自己的目標而違法。[6] 這裡並不是指每一個拜倫式英雄都會具備以上全部的特質,而是想指出拜倫式英雄有能力,甚至有些會擁有常人沒有的超能力,但同時亦滿有人性的弱點,甚至陰暗的一面。

拜倫式英雄縱然滿身缺點,但對讀者或觀眾來說,他們有著無比的吸引力。首先,正正因為他們不是完美無瑕的英雄,更接近真實的人,使大家更容易代入他們的角色。另外,當人在現實環境中,對於壓迫他們的權威感到無力抵抗,他們很自然會為這些英雄歡呼,感到鼓舞,因為這些英雄在他們的世界中,代自己蔑視權威,出了一口烏氣,大家更可以一起經歷英雄戰勝邪惡而來的榮耀。[7] 或許有人會視拜倫式英雄為反英雄,但不少人仍然認為兩者有一些分別。反英雄身上的特質其實與拜倫式英雄無異,只是他們不一定會做好事,他們比拜倫式英雄更難預測,他們想做好事時便做好事,想做壞事時便做壞事。[8]

士師參孫稱得上為一個英雄嗎?要成為一個英雄,必須先有能力,好救他人於水深火熱之中。參孫力大無窮,能力異於常人,實力足夠以一敵「千」(士十五12-16),「在非利士人統治的日子,參孫治理以色列人二十年。」(士十五20《新譯本》)參孫的母親還未懷上參孫,他已經被神揀選,要成為一個分別為聖、歸給神的拿細耳人(士十三3-7《新譯本》;參民六1-8)。當以色列人許願成為拿細耳人時,他們比其他以色列人要遵守更多規矩,例如要戒除淡酒和濃酒;淡酒或濃酒作的醋都不可喝;不可喝任何葡萄汁,也不可吃鮮葡萄或乾葡萄,甚至連葡萄核或葡萄皮都不可以吃(民六3-4)。他們想要飲酒,只好等到離俗的時期屆滿(民六13-20)。神對拿細耳人有高要求,但祂對參孫的要求更高,祂甚至要求參孫的母親還未懷上參孫,便已經不能吃各樣不潔的東西或從葡萄樹上所出產的,也不可喝清酒或烈酒(士十三7、14)。而且,參孫離俗的日子是不會完結,因為神揀選了他,他從母腹開始到死亡都是一名拿細耳人(士十三7)。神非常重視參孫,比起古代英雄要經歷磨難才能成為英雄,參孫似乎更有優勢。

如果單單論到出身,參孫與拜倫式英雄相差甚遠,拜倫式英雄因著童年受過不少創傷,以致成長之後一直難以忘懷過去,也無法展望未來,所謂「囚禁的靈魂,被悔恨折磨」(“‘imprisoned in a soul tormented by remorse’ in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can never happen” )。[9] 參孫並非如此,他是父母久久等待之後才出生的兒子,未出生已經備受注目,按理說,他可以成為一個如撒母耳一樣的士師,經常求問神的旨意,跟從神的帶領,終身作以色列的士師(撒上七15),而不是只有20年時間(士十五20)。他最終甚至陷入了絕境,悲劇收場。雖然參孫沒有拜倫式英雄的出身,卻有拜倫式英雄的特質,這可能解釋了為何他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敵不過眼目的情慾固之然是參孫的致命傷(士十四1-3,十六1、4),但令他悲劇收場,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參孫一直視神的律法誡命為無物,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而情慾問題只是由此而衍生出來的惡果。簡單來說,參孫目空一切,不可一世,隨意打破神的要求。拿細耳人不可以吃不潔的食物,參孫照吃不誤,吃了在死獅體內的蜂蜜(士十四8-9);他又放縱自己的情慾,與妓女親近(士十六1)。不知道參孫是真的不了解離俗歸給神是甚麼意思,還是知法犯法。

在古代近東如迦南的祭司,通常以喝酒來刺激自己,期望在精神恍惚的情況之下得到神諭。而根據迦南文化,葡萄也代表享樂文化與異教敬拜(何三1),因此作為歸給神的拿細耳人,不要說葡萄酒,連葡萄乾都不可吃。古代人視頭髮為人的生命力,古埃及的祭司一般都是把頭髮剃去,拿細耳人卻不可以剃頭,因為他或她的生命和力量都完全屬於神。拿細耳人不可以剃頭,甚至連修剪都不可以。神對他們的要求,比祭司還要嚴謹。[10]

神對參孫有極高要求並非沒有原因,神揀選參孫成為拯救以色列人脫離當時的敵人——非利士人的手(士十三5)。參孫被神命定為一位拯救民族的英雄。神揀選他,也賜他能力成為英雄,當參孫漸漸長大,神賜福給他(士十三24),祂的靈感動參孫(士十三25),幫助他作戰(士十四6、19),回應他的呼求(士十五18-19)。神讓他在非利士人統治的日子,作了以色列人20年的士師(士十五20)。如果說,古代英雄的原型要經歷分離,啟蒙和歸回的旅程,參孫也經過離開神,經歷磨難,最後歸回神那裡,但不同的是參孫並沒有克服自己的限制,也沒有帶著真知灼見的勝利歸回神那裡,他被剜掉雙目,在監牢中推磨(士十六21),參孫最後忍受不了敵人侮辱,才祈求神容許他與敵人同歸於盡(士十六28-30)。參孫那時殺的人雖然比他生前還多(士十六30),但他殺人的原因不是出於悔改,終於自覺自己是神所揀選的士師,要為以色列人除害,而是出於自我中心,殺人只是為了一報剜目之仇(士十六28-30)。其實,參孫每一次殺死非利士人,都不是為了民族大義,更談不上拯救他人,他只是為了自己復仇(士十四10-19,十五1-19),做事也不計後果。這樣看來,他更接近一個反英雄。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參孫到最後與非利士人同歸於盡時,會為他的復仇式勝利大聲叫好,又或會為他的死亡傷心難過,覺得舊約世界少了一位神所重用之人,感到非常可惜。對比《復仇者聯盟》中的角色,他們的死去可能更容易贏得大家的掌聲及眼淚,光影世界的特效及劇情的鋪排當然易於打動人心,但更重要的是,當中的英雄角色,發現自己有拯救人類的使命或心志時,他們一面拯救人類脫離邪惡的威脅,還需要一面努力克服自己的弱點或問題。有時他們徹底被擊敗,鬥志全失,卻又能憑著不朽的毅力,勝過意志消沉,最後東山再起。

大家不在乎英雄不完美,大家願意在他們身邊陪伴他們成長,但跟從者不是盲目的,若然角色不是愈戰愈勇,而是「愈戰愈蠢」,不懂得從錯誤中學習,永遠只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甚至自恃有能力而罔顧一切,這種英雄最終未必可以得到大家的認同或愛戴。參孫可以徒手捉拿300隻狐狸,可以用兩隻狐狸尾巴綁緊火把(士十五4),卻得不到自己人的愛護,有3,000猶太人前來捉拿參孫,好把他交在非利士人手中(士十五11-13)。他愛上大利拉,卻得不到她的愛情,參孫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大利拉的欺騙,而大利拉從一開始,已打算為了金錢出賣參孫(士十六4-20)。更悲慘的是,他本來是神所揀選的,他卻把神賜給他的能力視之為理所當然,忘記了神有祂的底線,最後經歷神離開了他,飽受恥辱(士十六19-21)。

一味憑血氣復仇並不能成為真英雄,反觀基甸,他從一個出身卑微的人(士六15),成為以色列人期望的統治者(士八22),因為基甸盡心盡力完成了神託付他的任務,拯救了以色人脫離了米甸人的手。在這過程中,他曾小看自己的出身及能力(士六11、15),他有懷疑的時候(士六17、36-40),他有害怕的時候(士六27),但他沒有因為自己的懷疑或害怕而退縮,反而大膽求證,求問神,當他的信心被神堅固,他開始有勇氣,發揮機智擊退敵軍(士七16-24),以巧言平息其他支派的怒氣(士八1-3)。當他最後真的成為神使者口中「大能的勇士」(士六12),他仍然跟隨神,知道只有耶和華是王(士八23)。在他手中,以色列可以得到40年的太平(士八28)。

一開始,基甸的出身、能力及勇氣絕對不如參孫,但即使資源充足,如果偏離了神的道,縱使有最好的資源也是枉費;相反,願意跟從神,即使資源匱乏,神也會補足。神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跟從祂的信徒,只要跟從祂,祂便可以讓你成為英雄。不過,很多時,神不需要你成為英雄,只讓你有足夠的勇氣,不與世界的文化或價值觀妥協,可以活出耶穌基督的形象。

 


[1] Sarah Whitten, “‘Avengers: Endgame’ is now the highest-grossing film of all time, dethroning ‘Avatar’”, CNBC, July 21, 2019, https://www.cnbc.com/2019/07/21/avengers-endgame-is-the-highest-grossing-film-of-all-time.html.

[2] Gregory Nagy, The Ancient Greek Hero in 24 Hours (Cambridge and London: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20), 5, 13.

[3] Cora Palfy, “Anti-hero Worship: The Emergence of the ‘Byronic hero’ Archetyp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Indiana Theory Review 32, no. 1–2 (Spring/Fall 2016): 162—163.

[4] Atara Stein, The Byronic Hero in Film, Fiction, and Television (Carbondale: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2009), 1; EmskitheNerd, “Bad Boys, Bad Boys: The Persistent Presence of the Byronic Hero,” the Article, June 30, 2018, https://the-artifice.com/byronic-hero/.

[5] EmskitheNerd, “Bad Boys, Bad Boys: The Persistent Presence of the Byronic Hero.”

[6] 參Stein, The Byronic Hero in Film, Fiction, and Television, 1–2.

[7] 參Stein, The Byronic Hero in Film, Fiction, and Television, 3.

[8] Creating Characters: The Complete Guide to Populating your Fiction; Foreword by Steven James (Blue Ash: Writer's Digest Books, 2014); Kay Camden, “Is Your Hero Anti or Byronic?,” Kay Camden Fantasy Author, February 12, 2011, https://kaycamden.com/2011/02/12/is-your-hero-anti-or-byronic/.

[9] Natalija Pop Zarieva and Krste Iliev, “The Byronic Hero: Emergence, Issues of Definition and His Progenies,” UGD academic repository, November 25, 2016, http://eprints.ugd.edu.mk/18485/1/The%20Byronic%20Hero.Emergence%2C%20issues%20of%20definition%20and%20his%20progenies.pdf.

[10] 曾祥新:《民數記》,天道聖經註釋(香港:天道,2006),頁160–161。